第93章 正經人

且不說薛家是如何為薛蟠的案子忙亂着, 且說黛玉因答應了青九給他帶醬牛肉，這日她約潤玉同行，潤玉卻約了同窗雅談聚會, 黛玉躊躇。

潤玉卻很自然地道：“華大哥又不是外人，是我們結了宗的兄長, 妹妹去看兄長也該當, 姐姐便自行去吧！”

黛玉低頭想了半日才道：“那你先陪我出門，到了他家好歹坐一會兒, 你再去聚友，然後你再來接我一起回家。”她知道賈敏心思, 那般匆忙讓她姐弟與青華結拜, 一是為了日後方便報答恩人, 二來為了保住黛玉清譽, 不讓黛玉這閨閣女兒與外男有所牽扯, 怕她誤了日後婚姻。她知道賈敏是不願她單獨去見青華, 雖說是連宗成為兄妹，禮法上身份已定，但終究是外男, 且前幾日兄妹在街上遇到薛蟠鬧出那等麻煩，賈敏約束着他們姐弟好些日子沒叫出門, 就連那府裏也是前兩日才去給老太太如常請安，對外只說病了，躲過薛家近日那一番鬧事。

潤玉是個簡單心思少年人, 哪裏想那許多？他只是覺得青華是好人，他與姐姐都願意跟他親近，跟他一起就像親兄妹一般，熟稔且舒服, 這些日子賈敏不讓出門，他還偷偷跑出去見過兩次青華呢！

每次去，那青九便沖他汪汪一回，他居然聽懂了那是在質問他為何黛玉沒去。

青華倒是淡淡的，從不主動問及黛玉，但潤玉莫名就覺得青華也是很期盼黛玉來訪的。

潤玉爽快答應。

姐弟倆出門，先去天福號買了醬肘子、醬牛肉，這才低調到了青華小院。

到了槐樹街，潤玉扶着黛玉下車，望見青華隔壁緊閉的木門，潤玉笑道：“柳二哥性子爽快，做事也是雷厲風行，這沒幾日便跟張華談好了，給了他一筆銀子，他帶着老父回老家了，說是置辦了幾畝田地要娶妻安生度日。尤家姐妹都暫住到了情情齋，說是已托付了琏二哥這個大媒人給找了官媒合了八字，下個月就成親呢！”


黛玉奇問道：“怎生這般急？”

潤玉道：“聽說是尤老娘不好了，老娘催着他們完婚，說是自己看了姐倆安定了才能安心閉眼。倒也是考慮周全，若是老娘有什麽事，三姐姐豈不要守三年孝？所以柳二哥也就罷了，急着操辦起婚事來！他已經在城東朝陽碼頭附近買了一處小院，就等着新娘子上門了。”

“如此甚好，尤家姐妹總算有個歸宿了。”

潤玉邊敲門邊道：“這次柳二哥可是用心了，平日從不理會理國公那一脈的人，這次也家去請安請了族長給他主婚，他家雖敗落了爵位也沒了，但好歹也是八大國公之後，柳二哥也是玄派嫡孫，這要娶親，還是族長出面，珍大哥這邊再混賬，也不好意思再去攪合了。所以這親事順着呢！聽聞那府裏珍大嫂子還出力，幫忙給張華在老家買了田地，這才順利打發走了那一家呢！”

黛玉笑道：“說你是小學究，原來一點也不呆，這些家常瑣事你居然都打探如此清楚，難為你這顆小腦袋要記那麽些學問，還要記人情世故。”

潤玉笑道：“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內外皆文章也！內外兼修，乃君子之道！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這些日子跟着柳二哥跑前跑後，我算是明白了許多人情道理。”

不知道青華是不是出門了，只聽見裏面青九汪汪聲，卻沒人來開門。

黛玉心有所感，不由點頭道：“你這番道理，不知寶玉能聽進去幾分。怕是他終身只能做個清閑公子，只盼家族興旺，能讓他得意清閑半生，活在自己想要的世界裏。”

門卻開了，黛玉姐弟看去，卻是青九直着身子把門打開，見到他們姐弟，它很人性化地用爪子指了指房頂上，高高處陽光下有個人影蹲在那裏，原來青華在房頂上翻曬藥材，不及來開門。

黛玉眉開眼笑欲抱青九，青九卻複雜地看了眼房頂上的人，狠狠心還是躲開了。

黛玉笑道：“幾日不見，它居然與我生分了，不叫抱了。”

青九叫屈，【是他不讓我給你抱，不然會揍我！】

黛玉居然聽懂了，“你是在說是華大哥不讓你親近我嗎？”

告狀的狗子洋洋得意，【對對，就是這樣！他小心眼！】

黛玉噗嗤笑了，笑自己居然在亂猜一只狗在說什麽，而且猜得有模有樣！她拿出醬牛肉，青九一見肉，也顧不上告狀了，從黛玉手裏咬住繩索，搶着就跑去了後院，躲進自己的世界狼吞虎咽去了。

潤玉站在院中仰頭喊青華，“華大哥，你小心些，別腳滑了。”

青華穩穩站起身來，陽光從他肩頭穿過，他整個人似站在金光中，居然有種神聖的感覺。

黛玉姐弟二人看着那站在金光中有如菩薩般圈着神聖光芒的聖潔身影，都呆住了，那種怪怪的感覺又出來了，這個人仿若不該出現在塵世間，似乎就該天生站在神光裏，任世人參拜！

黛玉脫口而出，“三生大師！”

潤玉也驚訝，“啊，是呢！姐姐提醒的對，這般說起，我就想起來，我們家那位供奉，可不是這個模樣？”

那廂青華還不知道姐弟倆這番心思，已反身踏上木梯，緩緩下來。

青華下到院子，見姐弟倆驚疑表情，不像是歡喜卻像是驚訝，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青色布衣，除了沾上兩根屋頂茅草，與平日無甚區別，他攤開手拈去那兩根草，笑道：“你們姐弟這是看什麽呢？是我身上有何不妥？”他忍不住摸了把臉，“臉上有泥不成？”

潤玉搖頭，求助望向黛玉，黛玉斂去心神，緩言道：“只是方才與潤玉談及處事之道，有些憂思，華大哥身上并無不妥。”

潤玉也反應過來，姐弟方才那種錯覺并不足為人道，但也不能就此言明，點頭道：“姐姐是擔心寶二哥将來一直這般純粹正直，不願參與世俗事務，将來怎生在這世間安家立業！”

黛玉嗔了他一眼，她不知為何在青華面前總會回避自己即将要與賈寶玉定親的事，從不談及寶玉，這個潤玉今日是心神被魔了嗎？提及賈寶玉做什麽！

“世間萬般人等，各有營生，并非一定要為官做宰才能立足世間，就如我做一自由自在的藥郎，雖無富貴在身，卻是心有所屬，行走世間問心無愧，如此便是一份好的立業了。”青華卻坦然自若，替黛玉開解。

黛玉點頭，“華大哥提點的是，是我入了心魔了。潤玉這般，他自幼聰慧過人，喜好讀書，又能通透人情練達，如此之人自當出世為官為民；如二哥哥那般，家中富貴若一心守着家業安心園林詩話，做一富家翁，也未嘗不是一種暢意人生。而華大哥這種，背着藥簍，上山入林，采藥救人，那是另一種為民為世的境界了。”

青華笑道：“沒你誇的那般神奇，我也不過是無所事事，随便找一營生罷了！”

潤玉問道：“難不成華大哥還有別的我們不知道的神通，随便就可以換一營生？”

青華想及自己以前化作和尚裝神弄鬼的模樣，忍不住摸了把腦門，那裏已經是青絲滿布，再不是光溜溜的，但念及從前三人一起悠閑日子，忍不住勾唇笑道：“或許，也可以裝個神棍，擺個攤子什麽的吧！”

潤玉指着他大笑，“華大哥，我就知道你是個趣人！你可知道，我方才見你站在房頂陽光下，突然像是見到了什麽嗎？”

青華微微搖頭，卻道：“我去洗把手臉，你且等會兒再說！”

青華去後院洗漱，黛玉與潤玉便坐在院中桂花樹下的石桌邊說話，那青九吃完了肉，晃悠悠地蹭了過來，它圍着黛玉轉了一圈，搖着尾巴，到底還是選了腳邊一個位置趴下，汪汪着一雙眼看着黛玉，那神情就像一個期待大人愛撫的小孩子，黛玉忍不住摸了摸它的頭，柔聲道：“好吃嗎？”

青九汪汪，【好吃！你下次還來給我帶嗎？】

黛玉就感覺它能聽懂人話，不願騙它，想了想才鄭重道：“怕是不能常來了。”

青九疑惑地眨巴眼睛，汪汪地問，【為什麽？】

潤玉也似乎聽懂了這狗在問什麽，笑着拿剛買的炒花生給它吃，“你一只狗還挺八卦！你既然能聽懂，我便告訴你罷，姐姐要定親了，訂完親便不方便出門喽！那時便沒現在這樣自由出入來看你，不過呢——”他笑道，“等姐姐有了姐夫，也可以同二哥哥一起來看你！”

青九卻露出震驚掉下巴的表情，一蹿而起，飛身往後院跑，像一道青色閃電，從姐弟二人眼皮下只現出一道虛影，只聽虛空中一道震天響的“嗷嗚”聲。而後迅速陷入沉寂，原來它速度太快，一頭撞進了剛從後院出來的青華懷裏，被青華一把捏住後脖頸。

青九被他提着懸在半空，嘴裏卻是叫個不停，【她要定親了！她要嫁給賈寶玉！哈哈，木石前盟的神約要結成了！哈哈哈，你怎麽辦？兄長？哥哥？你是不是還要備一份大禮？我要不要随禮？】

青華——嘴角微微抽動，眼眸閃過一陣寒光，想炖狗肉！

那狗仿若對他心口插刀還不夠似的，懸在半空瞪着小短腿，笑得猖狂，【哎呀呀，你那什麽表情？惱羞成怒？因愛生恨？嫉妒發狂？哈哈哈~~】

青華手上用力，從嘴裏蹦出兩個字，“閉嘴！”

青九疼得嗷嗚慘叫，黛玉聽得心疼，忙站起來替青九求情，“華大哥，你放下它吧，它好像疼了！”

“它疼？”青華的聲音發澀，他更疼！心口實在是悶得慌，但又不能表現，只能嘆了口氣，将青九遠遠扔開。

青九掉下地，抖抖身上亂了的毛，學着青華嘆氣，【可憐啊可憐！】

青華懶得理這條癞皮狗，而是問黛玉姐弟，“你們方才聊什麽呢？說來我也聽聽。”

青九：【聊林姑娘要定親了！】

青華撫額，閉上眼強忍着想殺狗的沖動，那狗還不省事，繞着黛玉腳邊轉圈圈，嘎嘎地樂，每一聲都紮進青華的心口裏。

潤玉看日頭，哎呀道：“跟友人約的時辰要過了，我走了，華大哥，姐姐就留你這裏跟你下棋，我晚些時候來接她。”

潤玉急匆匆告別，青九叫嚷半天，見青華不理它，也累了，終于閉上嘴安靜地趴到樹蔭下睡覺消食去了。

院中只有青華和黛玉。

青華看向黛玉：“姑娘要同我下棋麽？”

黛玉抿嘴輕笑，“華大哥若不怕輸，我自然奉陪。”

青華聽了這話，沉默了一瞬。做什麽不重要，即便是輸，能相處一會兒也是好，青華進屋拿出棋子。

青九從前爪上擡起腦袋，看着青華把棋子擺上桌，賤兮兮地又插刀，【你是被虐心不夠，還找虐身呢！】

青華頭也不回地落了一子：“閉嘴。”

黛玉落了一子，笑道：“它說了什麽？”

青華拈着棋子的手頓了一下：“它說我找輸。”

黛玉唇角彎了一下：“它說得對。”

青華：“……”

棋局開始，兩人都不說話了，只聽見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脆響。可沒過多久，青華的劣勢便顯出來了，他落子快，看着像是胸有成竹，可布局松散得像是随手撒出去的豆子，東一顆西一顆，相互之間沒什麽照應。而黛玉落子極穩，一枚一枚排布開來，不聲不響，卻步步為營，她壓了他左路，又封了他右翼，中盤尚未過半，青華便已經找不到像樣的突破口了。

青華盯着棋盤看了一會兒，又擡頭看了看對面的黛玉，見她低頭拈着白子，日光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淡的影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午後，他坐在她對面，教她落第一顆子，她當時的手只有現在一半大，指頭短短的，拈着棋子都費勁。他教她“金角銀邊草肚皮”，她認真地點頭，然後落了一顆子在天元上，仰頭問他：“那下中間是不是最厲害？”

他當時笑了，說：“你下哪裏都厲害。”如今她确實下哪裏都厲害了，而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贏過她了。

棋到中盤，青華的黑子已被圍得水洩不通，他盯着棋盤看了半天，知道自己大勢已去，他嘆了口氣，“……不下了。”

黛玉正拈着一枚白子，聞言擡頭：“華大哥這就認輸了？”

青華看了她一眼：“認輸。”他說着低頭收棋子，可收着收着，手指忽然一頓，他的目光落在棋盤一角——那裏有一枚黑子，是他方才落下的，本來在更靠內的位置，如果這枚黑子往外挪兩格，他的角地還能多出幾目來，雖然仍舊贏不了，但至少輸得沒那麽難看。他想起以前，他常這般作弊，有時候被黛玉抓住，便賴着嗔罵他，他也不辯解，任由小姑娘的語音像珠玉落盤一般蕩在青竹翠林中，享受着那種午後的惬意。有時候黛玉發現不了，便苦惱地蹙眉細想，嘴裏還呢喃着些小話，“咦，我怎麽眼花了？”那種小女孩嗔惱着又嬌軟的模樣，也能逗得他愉快一整天。

青華恍惚着，卻突然聽黛玉道：“華大哥，你居然又動棋子！”

青華盯着自己根本未曾動過分毫的手指，疑惑——他緩緩移開視線，落在趴在石桌不遠處眯着眼睛正裝作睡着了的青九，這狗子躺的方向都錯了，還裝！

青華無奈搖頭。

黛玉似乎又抓到青華頑劣的把柄，不由笑起來，“華大哥，你每次都這樣，太調皮了！”

青九眼睛悄悄睜開一條縫，見青華并未拆穿它的所作所為，“汪”地一聲從地上彈起來，一爪子按在了那枚被挪動過的黑子上，然後仰頭沖着黛玉叫道，【他動了！他又動了！他每次都這樣！虛僞、虛榮、造作！】聲音亮得像在敲鑼，整只狗激動得尾巴豎得筆直。

青華僵在那裏，不知該不該向黛玉解釋，這次真不是他作怪，而是這只狗子乾的壞事。

而青九卻是得意忘形，接着告惡狀，【他每次都手滑！上次也手滑！上上次也手滑！以前也這樣！現在還這樣！】

青華只悶悶地呵斥它，“閉嘴！”

青九躲在黛玉身後，嘿嘿壞笑。

黛玉先是低聲笑，随即笑聲越來越大，清脆得像一串銀鈴在風裏搖，搖得人心旌迷醉。

青華忽然覺得青九這一次做得還算不錯，惹得佳人如此開懷，也不枉他背了個虛名。青華看着笑靥如花的黛玉，不覺口乾舌燥，他趕緊将茶碗端起，一口喝個乾淨，但耳根卻慢慢地紅了。

黛玉終于笑夠了，擦着眼角直起身來：“華大夫，我原以為你是個正經人。”

青華放下茶杯，耳根還紅着，嘴上卻還撐着：“……是正經人。”

黛玉的目光從他泛紅的耳朵尖移到他端茶的手上，忽然發現他的手指還在微微抖，她托着腮看他：“你方才那個樣子，倒不像個大夫。”

青華擡眼：“那像什麽？”

黛玉想了想：“像小時候偷吃糖被捉住的小孩。”

青華端着茶杯的手僵了一瞬，他低頭看着杯裏已經涼透的茶湯，低聲說了一句：“你小時候……”

他忽然住了口，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黛玉聽了那半截話：“我小時候，怎麽了？華大哥知道我小時候嗎？”

青華放下茶盞：“沒什麽。”他低頭把被青九挪過的那枚黑子放回原位，卻道：“不下棋了，我去舂藥。”

黛玉道：“我陪你一起去！”

青華張口欲言，終未說什麽，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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